每月第一个星期二,骡子驮着三十箱书上山
摩洛哥阿特拉斯山村,姑娘阿米娜牵着两匹骡子、驮着三十箱书,每月走遍七个山村。登记本的“去向”一栏,慢慢填上了十二个孩子的未来。骡子驮的不是书,是山那边。
阿特拉斯山脉深处有个叫塔穆古特的小村,海拔两千多米,汽车开不进去,能开进去的东西都靠骡子驮。每月第一个星期二,村口的孩子们会竖起耳朵——两匹骡子踏着碎石路上山,背上驮的不是面粉,不是煤气罐,是书。
骡子后面走着阿米娜,二十五岁,山里少有的读完高中的姑娘,现在是"骡背图书馆"的管理员。
这座图书馆没有墙。它由一个小镇上的流动站、两匹骡子、三十个木箱和七个山村组成。每月一轮,阿米娜把书驮上山,在各个村子停留:塔穆古特两天,再高的伊姆基村三天。骡子叫"邮差"和"教授"——"教授"脾气好,孩子们都爱骑它;"邮差"认路,起雾的时候不用人牵。
阿米娜还记得图书馆第一次上山的样子。那是她中学毕业那年,城里一家公益组织在镇上设了流动图书站,没人愿意往山里送书,山路险,运费贵。阿米娜自告奋勇:"我有骡子,我认识每一条山路,我还会给书包书皮。"组织的人看着这个背着书包、站在办公室门口不肯走的姑娘,答应了。
第一趟,三十箱书,她走了六个小时。过一处塌方时,她把箱子捆在自己背上,让骡子空身先过,自己手脚并用爬过去。到塔穆古特时天已经黑了,可全村的孩子都坐在村委会门口等她——他们从没见过这么多书。
从那以后,这条路她走了四年。
书的待遇是山里的规格:每本书出门前用塑料布包三层,过河时举过头顶。翻烂的书用牛皮纸重新包书皮,封面画上小山和骡子。阿米娜记得每个孩子的"下一本"该是什么:给放羊的优素福留了讲星星的图册,因为他总在夜里看天;给爱笑的法蒂玛换了本更厚的诗集,因为她把上一本抄完了。她有个小本子,登记的不只是借书和还书,还有每个孩子的名字和"去向"——她想看看,书能带人走多远。
最难回答的问题来自十二岁的莱拉。莱拉问:"山外面是什么样子?"
阿米娜没有描述,她递给莱拉一本讲海洋的书。"你看,"她说,"海的这一页没有边。它不像我们的山,一眼能看到头。"
莱拉把那本书读了不下二十遍,还书的时候书角全是她摸出来的卷边。三年后,这个村里第一个女中学生考进了马拉喀什的中学。走的那天,她的行李里就带着那本书——阿米娜送的,书皮上画着小山,山脚下画了一头骡子,骡子背上有一个小小的箱子。
现在,阿米娜的登记本上"去向"一栏慢慢填起来了:两个大学生,三个中专生,一个学会了维修太阳能板的年轻人,还有莱拉。有外人来采访,问她的图书馆有多少藏书。她说:"流动的有八百多本。不过我更愿意按'去向'算——目前十二个。"
骡子驮的不是书,是山那边。书是山里唯一一种不用修路就能抵达远方的东西。
去年冬天雪大,山路封了一个月。开山那天,"邮差"和"教授"刚露面,塔穆古特的孩子们就围了上来。有个一年级的孩子踮着脚喊:"教授来啦!"声音像过节。阿米娜打开第一个木箱,把书一本一本发给冻红的小手。她看见有个小女孩拿到书就蹲在雪地里翻开了,怎么劝都不肯起来。
那一刻她想起自己的高中。若不是有人把书驮上山,她的人生大概就是山里常见的那种:放羊,嫁人,围着灶台。她不觉得那样的生活不好,她只是想让山里的孩子知道:还有别的可能,就装在那三十个木箱里,每个月上山一次。
写在最后
有些希望很重,要靠骡子驮;有些希望很轻,轻得像一片包书皮的牛皮纸。阿米娜的图书馆没有墙,没有屋顶,却让七个山村的孩子各自推开了自己的窗。读书未必立刻改变命运,但它先改变了"能想象什么"——而人只会去往自己能想象的地方。
三十箱书,两匹骡子,每月一次的跋涉。所谓希望,有时就是这么具体的东西:它会在每月第一个星期二,踏着碎石路,准时上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