贝多芬：我要扼住命运的咽喉

对一位音乐家来说，世上最残忍的事是什么？夺走他的听力。

这件事发生在贝多芬身上。二十六岁起，他的耳朵开始出问题：先是听不清高音，然后是持续不断的耳鸣，最后，声音一点一点从他世界里退潮。他四处求医，泡温泉、敷药草，全部无效。

他是当时欧洲最耀眼的音乐家，钢琴演奏令全场屏息。而命运递给他的剧本是：让你以声音为生，再让你听不见声音。

绝望到顶点的时刻，他写下一份遗书。一八〇二年，在海利根施塔特小镇养病的他，给弟弟们写了一封长信，信里写满了痛苦与告别：他说自己的病"让一切都完了"，他说他差点结束自己的生命。这封信没有寄出，被称为"海利根施塔特遗嘱"。

在信的末尾，笔锋忽然转了。他写道："是艺术留住了我。在我把心中所感受到的全部作品写出来之前，我不能离开这个世界。"

他把绝望谱进了音乐。此后他写出《英雄交响曲》《命运交响曲》——《命运》开头那四个音，后来被称为"命运的敲门声"，全世界的人都会哼。他曾在信里宣告："我要扼住命运的咽喉，它决不能使我完全屈服。"

最震撼的还在后面。他的听力持续恶化，晚年几乎全聋。而在这完全的寂静里，他写出了《第九交响曲》——那部以《欢乐颂》收尾的、人类音乐史上最恢宏的作品之一。

一八二四年《第九交响曲》首演，贝多芬亲自站在指挥台上。他已经听不见台上的演奏，演出结束时，身后全场沸腾，他却浑然不觉。女歌手轻轻拉他的衣袖，让他转过身——他这才"看见"了雷动的掌声、挥舞的手帕。很多人哭了：一个听不见掌声的人，写出了全世界最想为他鼓掌的音乐。

命运关掉了他的一扇门，他干脆把整面墙拆了，给全人类装了一扇窗。

他一生未婚，晚年孤独清贫，为侄子的监护权操碎了心。听不见之后，他和人的交流全靠"谈话册"——随身带的小本子，别人写，他答。现存的谈话册有一百多本，里面有家常，有音乐，也有他对生活大大小小的吐槽。翻看这些册子会发现，晚年的贝多芬并不阴郁，他关心面包价格，抱怨房东，为朋友的政治处境出主意。一个失去听力的人，用笔把自己牢牢拴在人间。

一八二七年三月，贝多芬在维也纳去世，五十七岁。葬礼那天，两万人涌上维也纳街头，学校停课。人们在他的悼词里说：他的一生，就是"通过苦难，走向欢乐"——他给自己的作品《命运》第一乐章写的注解，恰是他自己的生平。

今天，《欢乐颂》被定为某国际组织盟歌，响彻各大音乐厅。当你听到那段旋律，请记得它诞生于一个再也听不见它的人——他把命运的耳光，谱写成了全人类合唱的欢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