樊锦诗:在大漠里守了一辈子敦煌的人
一九六三年,二十五岁的北大毕业生走进大漠。风沙、土房、与爱人两地分居十九年,她几次可以离开,却守了莫高窟六十一年,还把'数字敦煌'变成了现实。
一九六三年秋天,一个瘦瘦的上海姑娘拎着行李,站在了敦煌莫高窟前。
她叫樊锦诗,二十五岁,北京大学考古系毕业,被分配到敦煌文物研究所。迎接她的是漫天的风沙、住人的土坯房、喝不完的苦咸水,还有一盏夜里看书要凑上去的油灯。这里和她长大、求学的城市,隔着整整一个世界。
很多人不知道,这个后来被称为"敦煌的女儿"的人,最初差点留不下来。
大漠的生活是磨人的。水土不服让她整夜失眠,身体日渐消瘦,加上与恋人彭金章天各一方,她在敦煌的前几年,几次调离的机会摆在面前——去武汉与爱人团聚,去条件更好的城市。她不是铁打的,她给父亲的信里写过自己的挣扎。可每一次,只要一走进洞窟,一切都变了。
七百三十五个洞窟,四万五千平方米壁画,两千多身彩塑。她第一次跟前辈进洞窟时,手电筒的光扫过壁上飞天的衣带,那个千年前画工笔下的世界忽然活过来。她后来回忆说,那一刻她意识到,这里不是荒漠,是千年文明的仓库,总得有人守着。
这一守,就没再走。
一九八六年,彭金章做出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:放弃自己在武汉大学创办的考古专业,调来敦煌,与妻子团聚。两地分居十九年后,这一家人才算真正团圆。多年后樊锦诗说起这事,眼圈仍会发红:"老彭说,他是自愿的。我知道,他是懂我。"
一九九八年,樊锦诗出任敦煌研究院院长。摆在她面前的难题一个比一个棘手:壁画在不可逆地老化,游客数量逐年暴涨,开放与保护成了死结。她带队跑遍全世界取经,最终拍板了一件当时被质疑"超前"的事——给莫高窟做数字化。
"数字敦煌"就这么从设想变成了工程:每一个洞窟高精度扫描建档,让壁画以数字形态获得"永生"。二〇一六年,"数字敦煌"资源库上线,全球网友足不出户就能高清参观三十个洞窟。她说过一句被广泛引用的话:"我这一辈子就做了一件事:守护莫高窟。莫高窟的生命是有限的,数字敦煌的生命是无限的。"
一辈子很短,只够认真做一件事;一辈子又很长,足够把一件事做到极致。
荣誉像潮水一样涌来:全国优秀共产党员、改革先锋、文物保护杰出贡献者国家荣誉称号……而熟悉她的人都知道,这位满载头衔的院长,生活节俭到近乎"抠":住着老房子,用着旧家具,一件衣服穿十几年。二〇一九年,她把"吕志和奖"的两千万港元奖金全部捐给北大,设立敦煌学研究项目;此前,她和彭金章已多次向敦煌研究院捐资。
二〇二三年,彭金章先生早已先她而去。她把两人合著的考古报告整理出版,扉页写着对丈夫的纪念。有人问她后不后悔在敦煌待了一辈子,她说:"我这一辈子,值了。国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我,我尽了力。"
如今"数字敦煌"还在生长,洞窟前游客如织。大漠的风沙依旧,可莫高窟的崖壁上,那些飞天的衣带在高清镜头里纤毫毕现——那是一个老人和几代敦煌人,替所有后来者保管的千年。
写在最后
爱有很多种:两个人的相守是一种,一个人对一件事业的相守,是另一种。樊锦诗用六十一年回答了一个问题:把个人的人生,交给一件比个人更大的事,值不值?她答得很轻——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