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乔纳斯·索尔克:疫苗本可卖钱,他却送给全世界

乔纳斯·索尔克研制出世界上第一支成功的小儿麻痹症疫苗,却拒绝申请专利;面对默罗的提问,他说:“没有专利。你能给太阳申请专利吗?”

一九五五年四月十二日,美国中部一座小城的厨房里,一位母亲把收音机的旋钮一点点拧大。窗外是四月的阳光,窗台上那盆天竺葵刚冒出新叶,灶上温着一锅汤,七岁的女儿坐在餐桌前,正用蜡笔给画纸上的太阳涂颜色。收音机里传出一条刚刚发布的消息:科学家乔纳斯·索尔克研制的疫苗,经过世界上最大规模的儿童试验,被证明是安全的,也是有效的——小儿麻痹症,遇上了对手。

那位母亲后来对邻居说起这一刻,她说她先是愣住,然后把收音机关掉,又打开,再关掉,反反复复,才敢相信自己没有听错。她站起身,走过去抱住女儿,抱得那样紧,女儿手里的蜡笔都掉在了桌上。"妈妈,你怎么哭了?"女儿仰起脸问。她答不上来,只是一遍一遍地说:"没事了,宝贝,没事了,这个夏天,我们不用再害怕了。"

她说的"这个夏天",是有缘由的。去年夏天,家附近那家小小的公共游泳池,一直贴着手写的告示:暂停开放。女儿扒着围栏问了她三次,什么时候能去学游泳,她每次都只是摸摸孩子的头,说再等等。隔壁街区一个平时活蹦乱跳的小男孩,入夏以后突然发了几天烧,再后来,就只能坐着轮椅出门了。从那以后,她路过别人家孩子的轮椅,都会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孩子往身边拉一拉。而现在,收音机告诉她:这样的日子,到头了。

那一天,无数个美国家庭和她一样,守在收音机旁。工厂里拉响了汽笛,全城的钟声一阵接一阵,学校把孩子们集合到操场上,宣布这个消息;街角有大人抱着孩子痛哭——那是积攒了许多个夏天的害怕,终于有了一个出口。报纸在头版印出同一个名字:乔纳斯·索尔克。一个把"害怕"两个字,从几百万母亲心里摘走的人。

这个名字的主人,一九一四年十月二十八日出生在美国纽约市,在一个普通人家长大。小时候的他安静、好问,书包里装着借来的书,一个问题不弄明白就不肯放下。长大了,他没有走那种赚钱多的路,而是一头扎进实验室——在那里,一个问题,值得用许多年去回答。后来,他来到匹兹堡大学,在一间不算宽敞的实验室里,向一种让全美国父母谈之色变的疾病开战——脊髓灰质炎,人们更习惯叫它"小儿麻痹症"。

要理解一九五五年那一天的欢呼,得先回头看看,那之前的美国父母,过的是什么样的夏天。

那些年的夏天,美国家庭过得出奇地安静。原本挤满孩子的游泳池空着,原本暑假场场满座的电影院熄着灯,连小镇上最热闹的冰淇淋店,生意都淡了下来。母亲们带着孩子去乡下的小屋避暑,离人群远远的;孩子们被叮嘱不去河边,不去游乐场,甚至不去同学家串门。一个夏天接一个夏天,整个国家像一间屏住呼吸的屋子——大家都在等,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好消息。

那个年代,小儿麻痹症像一个看不见的黑影,专挑最热的日子进城。游泳池在盛夏的营业时间里贴出"暂停开放"的告示,电影院在暑假档前熄了灯,公共戏水乐园的大门上了锁。母亲们彼此叮嘱:人多的地方少去,生水不要喝,孩子一发烧就赶紧看医生。每到夏天,收音机里报出一个新发病例,她们的心就跟着揪紧一分——这种病偏偏最喜欢挑孩子下手:昨天还在院子里奔跑、追着蝴蝶笑的孩子,今天可能就躺在了病床上,腿再也站不起来。整个国家在过夏天,而整个国家的母亲,都在屏住呼吸过夏天。

孩子们并不明白大人为什么突然不让他们去泳池、不让他们去看电影。他们只知道,每到夏天,母亲的眼神总是跟着自己转,吃饭要问,睡觉要摸额头,玩得浑身是汗回来,先被拉去洗手。许多年后,当他们长大成人,还记得母亲那种小心翼翼的目光——那目光里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担心。

恐慌里,不是没有人站出来。一九三八年,富兰克林·罗斯福总统创立了"小儿麻痹症国家基金会",它有一个被全美国叫得更亲切的名字——"每周一角钱"。基金会向普通人募捐,一分一角地攒,把募来的钱送进一间间实验室,支持科学家去找对付这种病的办法。

那时候,小镇的杂货店里常放着一只小小的募捐盒,上面印着生病孩子的照片。买糖的人顺手丢下一枚硬币,学校里的老师带着孩子们举行"一角钱活动",孩子们把自己攒下的钢镚装进信封,一笔一笔寄给基金会。他们心里有一句朴素的话:也许我捐的这一角钱,就能救另一个孩子的腿。有人捐完硬币,还会隔着柜台摸摸照片上孩子的头,说一句:"祝你健康,也祝所有的孩子健康。"就是这样千百万枚一角钱,凑成了后来那场大试验的经费。

索尔克就是拿着这样的钱,开始他漫长的攻关的。

在匹兹堡大学的实验室里,他一干就是许多年。他每天工作到深夜,实验室的灯常常是整栋楼最后熄灭的那一盏。他带着团队里的年轻人,把病毒养出来,再想办法把它一点点杀死,做成疫苗——让身体在不遇见真敌人的情况下,先学会迎战。失败是家常便饭:这一批的纯度不够,那一批的稳定性不行,下一批又要推倒重来。

有一次,连续几个月的工作全部归零,年轻的同事坐在实验台前,半天说不出话。索尔克把一杯热咖啡放到他手边,说:"难过可以,只准今晚。明天早上,我们把它从头再来一遍。"同事后来回忆,就是那句话,让他第二天又系上了白围裙。也有人劝索尔克:"乔纳斯,歇一个晚上吧,天塌不下来。"他望着实验台回答:"塌不下来,可那些孩子的夏天,一年只有一次。我们多试一次,他们就多一分希望。"

那样的日子过了很久很久。久到他的同事都数不清,那间实验室里到底重复了多少次"重来";久到窗外的匹兹堡从冬到夏,白墙上的日历翻掉了一本又一本。

他对实验室的年轻人说,他们手里做的不是一支针剂,是母亲们的一个好觉。"你们知道吗,"他常这样提醒大家,"现在全美国的母亲,睡着睡着会醒过来,伸手去摸一摸身边的孩子还烫不烫。我们把疫苗做出来的那一天,她们就能踏踏实实睡一个整觉了。"这句话,被他的同事记在了实验室的白板上,留了很多年。

一九五四年,在"每周一角钱"基金会的资助下,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现场试验,正式开始了。约一百八十万名儿童,挽起袖子,走进了这场试验。

学校的操场上排起长长的队伍,孩子们有点紧张,又有点好奇。一个小男孩攥着母亲的手不肯放,母亲蹲下来,平视着他的眼睛说:"这一针打完,那个专门挑小朋友下手的病,就再也不敢来了。"老师也蹲下来轻声安慰:"就像蚊子叮一下,咬完,你就是保护自己的小大人了。"数百万个家庭签下同意书,把孩子的胳膊交了出去——他们把希望,一针一针地,交给了实验室里那个不苟言笑的科学家。

试验开始的那几天,有的学校热闹得像过节。孩子们排好队,打完针,还领到一张小小的纪念卡片。有个女孩打完针,转过头认真地问老师:"老师,我以后是不是就可以天天去游泳了?"老师笑着说:"是呀,等这个药被证明管用,夏天就重新是你们的了。"女孩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,回家以后,认认真真地讲给了妈妈听。

接下来的一年,是长长的等待。实验室的数据一批一批地来,索尔克和同事们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核对,一行表格一行表格地比。那间小小的实验室里,装着一百八十万个孩子的夏天。外面的世界照常过日子,游泳池还是关着,电影院还是熄着灯,母亲们还是每天晚上摸一摸孩子的额头。而索尔克知道,他们正在给这个世界,赶制一把打开夏天的钥匙。

那一年里,常有人打电话到基金会去问:"有消息了吗?管用吗?"接线员只能请他们再等等。母亲们在厨房里谈论同一件事,杂货店里的店员在谈论,学校的老师也在谈论。没人知道答案要等到什么时候,可每个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个盼头——盼着那些穿白大褂的人,早点把夏天还给孩子们。

一九五五年四月十二日,答案终于摆上了新闻发布会的长桌:疫苗是安全的,疫苗是有效的。那一天,被人们称作"小儿麻痹症遇上了对手"的一天。

收音机旁的那位母亲不知道,把这一切变成现实的人,此刻正站在聚光灯下,被全世界的道谢包围。可很快,一个几乎所有发明家都绕不开的问题,摆到了他的面前:这支疫苗,值很多很多钱,要不要——申请专利?

有朋友替他算账:这支疫苗要用在千千万万人身上,只要握在自己手里,钱就会像水一样流过来。实验室里的同事也半开玩笑地说,这下,我们以后再也不用为经费发愁了。索尔克听着,不置可否,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。

CBS 的记者爱德华·默罗在电视采访中问他:"现在这支疫苗的专利,归谁所有?"

索尔克看着镜头,几乎没有停顿,平静地回答:"我想,是人民。没有专利。你能给太阳申请专利吗?"

电视机前的人愣住了,随后响起掌声。据后来人们估算,若是申请了专利,这支疫苗的价值约有七十亿美元。可索尔克几乎没有为这个数字停驻过一秒——他要的从来不是这笔钱,他从一开始要的,就是让疫苗在全世界最大范围地推广出去,让每一个角落的孩子,都打得上这一针。

有人替他可惜,说他本该富可敌国。他不这么看。太阳挂在天上,不是为了卖给谁;疫苗研制出来,也不是为了锁进谁的钱柜。他把最值钱的东西,做成了最便宜的礼物,送给了全世界。

消息传开,有人钦佩,也有人觉得不可思议。报纸把他的选择写成了头条,素不相识的人从全国各地寄来信件:有感谢,有问候,也有孩子画的画——画上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人,手里举着一支针管,旁边的太阳很大很亮。索尔克把那些画收好,一张一张,收进了办公室的抽屉里。

后来的人们说,索尔克最了不起的发明,其实不只是疫苗本身。疫苗是聪明,而把它白白送出去,是善良——聪明救得了一时,善良才能传得下去。

一九六〇年,他来到加州拉荷亚,创办了索尔克生物研究所。他邀请建筑师路易·康和他一起设计这座研究所,一砖一瓦,都按着"让科学配得上眼前这片海景"的样子去建造;研究所在一九六三年启用,后来成了全世界科学家向往的地方。他把研究所建在海边,是希望在这里工作的人,抬头就能看见开阔的风景。许多年后,年轻的研究者们站在研究所的庭院里,一边看海,一边做实验——他们都知道,这块地方的主人,曾经把价值七十亿美元的礼物,白白送给了人类。后半生,索尔克依然在实验室里度过,就像前半生那样——灯,总是最后一个熄。

一九九五年六月二十三日,乔纳斯·索尔克因心力衰竭去世,享年八十岁。他身后留下的,不是一笔专利费,而是一个再不用在夏天锁上游泳池的世界。消息传出,当年打过疫苗的孩子,如今已是祖父祖母;他们会给自己的孙辈讲那个"把太阳送给大家"的人。一个把太阳留给别人的人,自己会被永远记得——这是他应得的,也是他当年做选择时,根本没有去想的。

有些礼物之所以伟大,不是因为它值多少钱,而是因为给出它的人,原本可以把它卖成一座金山,却选择了把它留给每一个孩子。

写在最后

后来的岁月里,这支疫苗从美国出发,一针一针,走向全世界;一个孩子一个孩子,把曾经让无数家庭在夏天屏住呼吸的那个黑影,挡在了门外。在世界的很多角落,孩子们排着队接种,就像当年那一百八十万名孩子一样;他们的父母小时候打过,他们的祖父母那一代人,曾在收音机旁等过它的消息。今天的孩子,已经很少再从父母嘴里听到"小儿麻痹症"这个名字——而这,恰恰是索尔克当年最想要的结局:一项成就最好的收梢,就是被人们渐渐忘记;被忘记,是因为再也没有人需要害怕它。

当年那个在厨房里抱紧女儿的母亲,后来把这件事讲给自己的孙辈听。那个拿着蜡笔的女儿长大了,也做了母亲,又做了外婆;游泳池的门,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在夏天锁上过。她说,一九五五年四月十二日之后不久,女儿第一次去学游泳,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"你外婆那一辈人等了很多年的东西,"她对围坐在膝前的孩子说,"有一个人,本来可以卖很多很多钱,却把它白白送给了我们。"

他本可以成为这个世界上最有钱的发明家之一,可他选择做那个把太阳留给所有人的人。阳光从来不收门票,而他,也从来不收。

乔纳斯·索尔克小儿麻痹症疫苗无偿公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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