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蒂姆·伯纳斯-李:万维网诞生,他选择免费公开

1989年他在CERN写下超文本提案,1990年圣诞前后与卡里奥接通了第一台网页服务器与浏览器;面对收费与专利的建议,他说:“它应该是一座广场。广场不能收费。”

一九八九年三月,日内瓦郊外,欧洲核子研究中心的一栋灰色办公楼里,春天好像还没有翻过阿尔卑斯山。雨下了一整夜,停车场的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,走廊尽头的百叶窗漏进来一道一道发白的光。蒂姆·伯纳斯-李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,桌上摊着一摞打印纸,纸边卷着角,旁边是一杯早就喝凉了的咖啡。他是这里一名年轻的研究员,每天的工作,是帮那些从世界各地飞来的物理学家们管数据、写程序。

那几年,这里是世界上最热闹的科学集市之一。来自几十个国家的科学家挤在同一条走廊里,每人抱着自己的电脑,每台电脑说着不同的"方言"——这台用这种命令登录,那台用那种格式存文件,磁带和软盘在人与人之间传来传去,像一个个没有地址的包裹。最让蒂姆头疼的,不是算不出数,而是找东西。

"我想找两年前那位同事测过的一个数。"隔壁实验室一位头发蓬乱的物理学家把一摞纸放下,叹了口气,"先打电话到他原来的办公室,人已经调走了;又打给他的博士后,博士后毕业了,去向不明;再找到那台老机器,密码早就换了。前后十天,我什么也没干成,全在问路。"

蒂姆听着,点点头,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他自己也有过一模一样的上午:为了翻出一篇谁的论文,他拨了十几个电话,登录了两台不同的机器,等了一盘从库房里翻出来的磁带,才终于在一个谁也记不住的角落里找到它。那天他坐在那里想:这么聪明的一群人,花在"互相找不着"上的时间,恐怕比做实验的时间还多。

还有一个傍晚,他路过机房,看见一位年轻姑娘蹲在一排机柜前,对着一份手写的操作清单一行一行地念,念一行,按一行键。她要的数据在另一栋楼的机器上,而她手里那张纸,是三年前一位前辈留下来的,纸边都磨毛了。蒂姆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有进去帮忙。他只是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:不是这些人不够聪明,是这个世界替他们铺的路,太不像样了。

食堂里更是这样。午饭时间,长桌两旁坐着说十几种语言的人,可一旦聊起数据,人人都得先回到自己的电脑前,才能往下说。有一次,一位从南边来的研究员叹了口气:"我们做的实验明明连着同一个问题,可我们的数据,住在互不相认的城堡里。"蒂姆当时端着托盘坐在旁边,把这句话记住了。后来他说,那张网的第一张草图,大概就是在食堂的嘈杂声里,开始在他心里长出来的。

当天晚上,办公楼的人走空了,蒂姆还坐在灯下。他拿出一张白纸,在上面画方框,又用箭头把方框一个一个连起来。这个在方框之间跳来跳去、顺着箭头随便走的东西,有个名字叫"超文本"——文章里藏着出口,点一下,就走到另一篇文章里去。他想的是:如果全世界所有电脑里的资料,都能用这样的箭头连起来,任何人都不用再问路——你站在自己的屏幕前,顺着一个词、一个名字,就能走到地球任何一个角落的资料跟前,像走进一座没有围墙的图书馆。

他在纸上画了很多遍。有的像一棵树,一层一层往下分;有的像一张网,横着也能连,竖着也能连。最后他把树全都划掉了。树是有主人的——树根在谁手里,谁说了算。网不一样:网上没有根,任何一个点都可以同时是入口,也同时是出口。他要的是后者。

他在纸的上方写下一行字:把散落在各处的知识,织成一张大家都能走的网。

他还在纸角写了一行更小的字:这张网,不能有主人。那天他盯着这行小字看了很久。网一旦有了主人,主人就会在网上立规矩、收过路费、决定谁先谁后。他从第一天起就想清楚了:他要造的不是任何一个人的地盘,而是一座公共的桥。

蒂姆一九五五年六月八日出生在英国伦敦,从小在书本和图纸之间长大。他喜欢把东西拆开,看看它们是怎么连在一起的;也喜欢琢磨这样一类问题:人和人之间的信息,为什么总被锁在一扇一扇门后面?到欧洲核子研究中心工作以后,这个问题每天都在他眼前重复上演。他看着科学家们把宝贵的时间花在找东西上,而不是做研究上,心里越来越清楚:这里缺的不是更多的机器,而是机器和机器之间、人和人之间的那座桥。桥修起来,水才能流过去。

一九八九年三月,他把自己的想法写成了一份正式的提案。不长的十几页纸,写的是一个"基于互联网的超文本系统":给每一条信息起一个全世界都认的名字;让电脑和电脑之间有一套互相问路、互相递东西的规矩;再给文章加上标记,让任何一个词,随时都可以变成一扇门。他写到夜深,把那些最拗口的句子一句一句划掉,改成人话——他不想这份文件看起来像一间只有内行才推得开门的屋子。那十几页纸,他写得很耐心。他没有急着谈技术,而是先谈麻烦:找一份资料要打多少电话,等一盘磁带有多少天,一个人走了,他脑子里的知识就跟着搬走了多少。他想让读这份文件的人,先认出自己每天都在过的日子,再跟着他,一起走进那个"没有围墙的图书馆"。他把这份提案从头到尾誊了一遍,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上司的信箱。

回复来得很慢。上司把他叫进办公室,翻了翻那几页纸,沉吟了一会儿,在封面上写了几个字,又把文件递还给他。

"想法挺……远的。"上司斟酌着词句,没有把话说死,"中心现在的项目排得很满,仪器那边都等着用钱。这个东西,先放一放吧。"

提案就这么被搁进了抽屉。走廊里,同事们也想不通。

"我们不是有电子邮件吗?发个文件过去不就行了。"

"十几页纸,写一个谁也没见过的东西,值得吗?"

还有人更直接:"数据在谁的机器上,本来就该归谁管。你要把全世界的东西都连起来,管得过来吗?"

咖啡间里,一位资历很老的科学家端着杯子,半开玩笑地安慰他:"年轻人,做项目要务实。你这个网画在纸上很好看,可纸上的网,捞不起真鱼。"

蒂姆没有争辩。他把那份文件从抽屉里拿出来,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然后轻轻压回抽屉。他对自己说:他们没有错——现在的路确实走得通,只是太挤、太慢,太看人脸色。他没打算凭几句话说服谁,他只是打算,把这个东西真真切切地做出来,摆在大家面前。到那时候,不用他解释,大家自己会看懂。

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他也没有把握。那些晚上,他干脆不等批准了,先在自己的电脑上,把这个小系统做了一个只能自己用的雏形:给自己的笔记加上链接,把读到的论文连成一条一条的小路。用着用着,他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它了——找东西的时间,从十天变成了十分钟。他想,如果连自己这台小小的机器都这样方便,把它接到更多机器上,会怎么样呢?

那几个月,他白天做自己的本职工作,晚上和周末,就在自己的电脑上一点一点地试。他试着设计那个"全世界都认的名字":不按公司分,不按国家分,谁都能照着同一条规则,给自己的资料领一个门牌。他试着设计电脑之间对话的规矩:你要什么,我给你什么,说完就走,简单,有礼貌,不打架。他还试着设计文章里的"门":一行一行的标记,让任何一段文字都能变成通向别处的路。

夜里的办公楼很安静,只有他那间屋子的灯还亮着。他把草稿打印出来,坐在灯下一行一行地读——纸上读不通的句子,屏幕上多半也通不过。他养成了一个习惯:每写完一小段,就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一眼停车场。他总对自己说,这件事不用急,急也没用;它只需要,今晚比昨晚多走一小步。

有一回在咖啡间,他把自己的想法讲给排队热饭的同事们听。一位老工程师听完,摇摇头:"以前也有人做过连起来的系统,都是一家公司自己的院子——你进去了,就出不来。"

"所以这次不一样。"蒂姆端着咖啡杯,认真地回答,"名字不能归任何一家公司。规矩要摆在桌面上,谁都能照着做。这张网要是有主人,它就不是网了,是一间包房。"

老工程师愣了一下,笑了:"那你慢慢织。"

抽屉里那份提案,他改了又改,页边写满了批注。纸都翻软了。

一九九〇年五月,他写出了第二份提案。这一次,他不再只是描述一个远景,而是把第一步怎么走、第一台机器放在哪里、第一个页面上写什么,全都列得清清楚楚。他把话说得很实在:先在本中心内部用起来,好用了,别人自然会跟。比起第一份的"远",这一份更像一张铺在桌上的地图,每一站都标了里程。

这一次,有一个人认认真真地读完了它——罗伯特·卡里奥,中心的一位工程师,头发里已经有了白丝,做事却像年轻人一样急。他把那几页纸摊在桌上,看了一整晚,第二天一大早就敲开了蒂姆的门。

"你这个东西,不是你一个人的游戏。"卡里奥指着那几页纸,声音压得很低,却很兴奋,"它要是成了,全世界的电脑都能说同一种话。我们一起,把它写得更像一份真的计划。"

两个人并肩改了一个夏天。他们把技术讲得更细,把用途说得更实:物理学家可以把论文放上去,实验数据可以挂在旁边,任何人顺着链接就能一路读下去,不必再问任何人。卡里奥比他更会跟人打交道——哪里要签字,哪里要预算,哪里要把话说得让不懂技术的人也点头,他都替这张网铺路。一九九〇年十一月,这份提案正式变成了中心立项的研究项目——蒂姆终于有了光明正大的时间,去造那张网。

批文下来那天,卡里奥比他还高兴,拉着他去食堂多要了一块蛋糕。两个人对着那张薄薄的纸笑了半天——倒不是蛋糕多好吃,而是因为那张纸意味着,那些深夜亮着的灯,终于有名分了。

接下来的几个月,是一连串安静的奇迹。他在自己桌上那台电脑上,写出了三样东西。

一样,是给文章做标记的语言——文章不再只是黑压压的一片字,一个词可以是标题,一段话可以是引用,而最妙的是,任何一个词后面都可以拖着一扇门,通向另一篇文章;

一样,是电脑与电脑之间问路的规矩——我要这一页,请把它递给我;你的机器开口,我的机器应答,一来一回,干净利落,不吵不闹;

一样,是给一切信息起名字的办法——无论资料藏在世界的哪台机器上,都能领到一个独一无二的地址,任何人照着地址找过去,都不会迷路。

那台桌上的机器,白天要替别人干活,晚上才轮到他用。他常常等到办公楼安静下来,才开始敲键盘。隔壁值班室的老人路过,总看见那扇窗亮着,摇摇头说:"那个年轻人,又跟他的机器说话呢。"

后来,这三样东西有了各自的名字:HTML、HTTP、URL。在当时,它们还只是一个年轻人屏幕上一行一行的小字,安静得没有人知道,这几行字日后会托起几十亿人的日子。

那些深夜,他偶尔也会累,也会怀疑。屏幕上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,像在空气里砌墙。可他只要想起那位蹲在机柜前念清单的姑娘,想起那打出去又打回来的十几个电话,手就又放回了键盘上。他对自己说:先把第一扇门修好,哪怕门后面,暂时只有一间小屋。

一九九〇年圣诞节前后,中心的办公楼大半空了,走廊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的声音。平安夜的前夕,蒂姆和卡里奥留在办公室里。

桌上那台机器,已经装好程序,安安静静地等着——它的任务很简单:别人来要哪一页,它就递出哪一页。另一块屏幕前,是他自己写的浏览器,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狗,怯生生地准备开口问路。

蒂姆坐下来,深吸了一口气,在浏览器里敲下了那个地址。

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几下。然后,一行一行,一份文档慢慢浮了出来——标题、段落,还有底下一行行带着下划线的词。他伸手,选中其中一个下划线的词,敲了下去。

机器与机器之间,那根看不见的线轻轻抖了一下。

第二份文档,从"那台机器"里,走到了"这块屏幕"上。

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两秒钟。卡里奥凑过来看清楚了,低声说:"成了。"

蒂姆盯着屏幕,嘴角一点点扬起来。"成了。"他重复了一遍。

他把第一份和第二份文档来回读了好几遍,像读两封刚寄到的信。纸上那些方框和箭头,终于从纸上走了下来,落进了两块真实的屏幕之间。

那天晚上,日内瓦下着小雪。两个人没有去庆祝,只是在空荡的办公楼里,对着一块会自己长出字的屏幕,坐了很久很久。谁也没有说出那个念头,但两个人都知道:刚才这一问一答,若是把其中一台机器,换成世界上任何一台电脑,都会一模一样地成立。

走出办公楼的时候,雪还在下。两个人站在台阶上,谁都没有说"伟大"两个字。卡里奥缩了缩脖子,说的是:"明天,我想让隔壁实验室的人也试试。"蒂姆点点头。他后来回忆那个晚上,说自己当时最强烈的感觉不是骄傲,而是一种很深的安静——像看着一颗种子落进土里,你知道它会发芽,但你不知道,它会长成一片森林。

万维网,就这么在圣诞节前后诞生了——没有锣鼓,没有新闻发布会,只有两个人,两块屏幕,和一段刚刚被接通的安静。

那天他们看到的第一份页面,朴素得不能再朴素:几行说明,讲这是个什么项目,邀请谁都来试一试。可蒂姆盯着那几行字,像看着一块刚刚打好的地基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这件事就不再只属于这栋办公楼了——只要还有第二台愿意开口的机器,它就会自己长大。

接下来的日子,蒂姆做了一件特别朴素的事:他把第一个网站,做成了"说明书"。

那个网站的名字叫 info.cern.ch。它上面没有口号,没有炫技,只有几条老老实实的问答:万维网是什么;你怎么也能做一页自己的网页;你怎么在自己的电脑上,装一个会应答别人的程序。他把自己吃过的苦,一条一条写进去:哪里容易出错,哪一步要耐心,出了问题写信给谁。那几乎是一封写给陌生人的、手把手的信。

一九九一年八月六日,这个网站作为公开服务,正式向所有人开放。

那天,蒂姆把这个消息发进了一个讨论新技术的邮件组里。短短的几行:我们做了一个东西,它长这样,地址在这里,欢迎来看,欢迎照做,照做的时候有任何问题,写信给我。

起初,回信的人不多。几周之后,大洋彼岸有位物理学家来信:"我照着你的说明,在我们这儿装好了一个服务器。它活了。"又过了一阵,另一个国家的实验室来信:"我们的网页上线了,链接指向你们。"

一台、十台、一百台。蒂姆每天早上打开邮箱,先看那些从世界各地飞来的短消息:有兴奋的,有报错的,有问"我这样链接对不对"的,有只写了一句话的——"谢谢你,这个东西真能用。"他一封一封地回,帮人调程序,帮人找错,帮人把链接接对。有一次,一个远在南半球的学生来信说,他照着说明装好了服务器,把自己课程的讲义放了上去,第二天收到一封陌生的回信——有人在地球的另一头,读到了他写的讲义。那位学生在信里说:"我写的东西,第一次有了不认识的读者。"蒂姆把这封信读了两遍,没有存进文件夹,而是回了一封很长的信。

越来越多的信涌进来。有中学的老师,问能不能把课程表放上去;有海外的研究小组,说他们把实验记录挂在了自己的服务器上,请任何人随便链接;还有人只寄来一张卡片,上面画着一个简笔的蜘蛛网,旁边写着:"谢谢你织了这张网。"他把那张卡片,夹进了自己常用的笔记本里。

那阵子他的收件箱,像一间永远亮着灯的小作坊——全世界最早的一批造网人,都在这间作坊里排队,问师傅问题。

他看着那串数字往上长,心里的感觉很奇怪:像是自己在院子里随手撒下一把种子,推开窗一看,整片大陆都绿了。

那一年,网上的页面还少得可怜,翻来覆去就是那几百个地址。可蒂姆每天都像过节一样打开它们:这个实验室挂上了自己的论文,那个机构放上了一张老照片,还有人在页面上写了一句"欢迎来到我的小屋"。世界上第一片网页的原野,就是这样,一间小屋一间小屋地盖起来的。他常常对自己说,别急——一间小屋,就是一盏灯;灯多了,路就亮了。

树大招风。网越长越大,中心内部开始有人认真地算了一笔账。

一次例行讨论会上,一位管经费的负责人把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:"这个系统,现在全世界都在用。你们想过没有——它值多少钱?"
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
"如果我们为它申请专利,"那人一条一条地算,"每一台新机器装它,都得向我们付钱。每一年,都是一笔不小的收入。中心这么多项目要花钱,这难道不是一条路?"

有人点头,有人低头翻材料。这确实是一笔聪明的账,聪明得几乎让人无法反驳。

蒂姆一直没说话。轮到他开口时,他没有算钱,而是问了一个问题:

"如果我们在门口收门票,谁进得来?"

屋子里没人接话。

"付得起钱的,是大公司,是大实验室。"他慢慢地说,"可我做这个东西的时候,想的不是他们。我想的是那个学生——在小国的小机房里,想读一篇大实验室写的论文;是那个医生,想知道千里之外的同行治过什么病;是那个奶奶,想看看孙子在地球另一边拍下的照片。这张网要是收了门票,它就还是一间会议室——只坐得下买得起椅子的人。"
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"它应该是一座广场。广场不能收费。"

那位负责人还不甘心,又问了一句:"就算不收费,总得有个机构来管吧?收一点授权费,不多,意思意思,总行吧?"

"授权费就是门口的第一块砖。"蒂姆摇头,"砖一摞起来,门墙就跟着起来了。今天你收一分,明天它就长成一道门槛;门槛高了,最初那些踮着脚的孩子,就进不来了。"

争论持续了很久。有人说他傻:"这东西是你亲手做出来的。全世界都在上面走路,收一点过路钱,天经地义。"

蒂姆摇头。他说,网这东西,贵在一个"人人都能进"。你今天在门口收了一分钱,明天它就长不成今天的样子。路只有敞开,走的人才会多;走的人多了,路才是路。

卡里奥站在他这边。两位工程师的理由也很朴素:路修好了,本来就是给人走的;收钱修出来的路,走的人会越来越少,最后就荒在草丛里了。

其实不止中心内部的人。外面也有人出主意:这东西赶上了好时候,谁先把它攥在手里,谁就握住了下一个时代的门把手。有商人模样的人通过中间人传话,愿意出一笔不小的钱,买这张网"商业化的权利"。中间人把话带到的时候,蒂姆正在喝下午的咖啡。他听完,笑了笑,只说了一句:"它不是我的东西,我卖不了。"

一九九三年四月三十日,中心正式宣布:万维网,免费向所有人开放。

那一天,源代码走进了公有领域——不收费,不申请专利,不问你是哪一国、哪一家、哪一个人。任何人都可以用它,改它,在它上面盖自己的房子,开自己的小店,写自己的故事。

消息传出来的时候,蒂姆正坐在那间小办公室里。有同事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他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窗外,日内瓦的春天刚来,草皮刚绿了薄薄一层。他后来说,那一天他心里很轻——像把一把伞,亲手递给了雨中的人,然后抬头发现,雨里站着的,是全世界。

那一天后来被很多人提起。有人说,这是科学家最了不起的一次"放手"。蒂姆自己却很少这样讲。他更愿意把它说成一件很小的事:就像在村口打了一口井,路过的人都能喝上水;你不会,也不该,在井口收费。

他始终没有为万维网申请专利,也从来没有用它赚过一分钱。

后来,有人替他算过这笔账,算完直摇头:如果当年他在门口收一分钱的授权,他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之一。蒂姆听过这些说法,也只是笑笑。他说过另一句话:钱的数字会变,会涨会跌,可"人人都能进门"这件事,错过了那个春天,就再也补不回来了。

后来的事情,长得超出了他自己的想象。网页从几百个变成几千个、几万个、几百万个。有人在上面开店,有人在上面讲课,有人在上面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,有人在上面第一次把家乡的故事讲给陌生人听。一位小学老师把孩子们的画作放上网,第二天收到大洋彼岸另一所学校老师的来信,两群素未谋面的孩子,隔着屏幕交换起了春天的画。一九九四年,他来到美国麻省理工学院,创办了万维网联盟——这个联盟不卖网、不收税,只做一件事:让网络的标准公开地长下去,让任何一家公司都没法把这条路,锁进自己的院子里。他像一个修路人,修完以后没有在路口收费,而是守在路边,帮后来的人把路修得更平、更宽,也更公平。

在联盟里,他坚持的原则始终只有一条:标准要公开,要免费,要让最小的公司和最大的公司,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。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把联盟做成一门生意,他说,路变成生意的那天,走在路上的人,就成了货物。

二〇〇四年,英国王室授予他爵士称号。消息传回家乡,记者们找上门来,问他后不后悔。他还是那个答案:这张网最值钱的地方,就是它属于每一个人。一个本来可以买下全世界的机会,他选择把它摊开在全世界面前——而全世界回赠给他的,是几十亿人热气腾腾的日常。

授勋那段日子,有人问他,这一生最想要的奖赏是什么。他说,他不需要什么奖赏。他唯一的心愿,是让这张网,一直像一九九三年四月三十日那天一样:门开着,灯亮着,谁都能进来,谁都不用掏钱。

他造了一条通往全世界的路,却没有在路口摆一个钱箱。最慷慨的发明,往往不是给得更多,而是从一开始,就不收。

写在最后

今天,全球数十亿人在这张网上学习、工作、重逢、传递善意——学生在网上读免费的课,母亲在屏幕这头看见另一头的孩子,陌生人在评论区互相加油。所有这些事的源头,都通向同一个春天的下午:一个年轻人在纸上画下方框和箭头,然后,在可以收费的那一天,他选择了免费。

有些伟大,是把一座宫殿盖给自己;而他的伟大,是把地基免费地留给了所有人。

蒂姆·伯纳斯-李万维网免费开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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