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对手，后来成了我最好的朋友

我和方远第一次交手，是在省青年田径锦标赛的五千米决赛上。

发令枪响前，我们并排站在起跑线上，他扭头看了我一眼，我也看了他一眼。谁都没说话。那场比赛他赢了我四秒。

从那以后的十年里，我们在赛场上碰了不知道多少次。他赢我多，我赢他少。每次赛程表一出，我先找他的名字；他也一样——后来他承认，他看成绩单的第一行永远是找我的名字，"看你在不在，在，这比赛才有意思"。

竞技体育的对手关系，外行人觉得是敌意，内行人知道是恩情。没有方远，我到不了那些成绩：训练松懈的时候，想想他这周肯定在加量，我就不敢停；比赛疲惫的最后一圈，只要听见他在旁边的呼吸声，我就能再咬住一段。我们像两根互相较劲的竹子，你长一节，我就得长一节。十年里，我们的最好成绩轮流刷新了七次——省纪录是他在第三年破的，我第四年破回来，他第六年又破了回去。

真正的友谊是从一次伤病开始的。第六年冬训，我跟腱出了问题，医生说至少半年不能上强度。那半年是我运动生涯最灰暗的日子：看着队友训练，看着方远在赛季里连拿两个冠军。我躲着所有队友，唯独躲不开他——他直接杀到我家，拎着一箱牛奶，坐在我家楼下花坛边给我打电话："下来。"

那天我们在花坛边坐到天黑。他跟我说了一句后来我常想起的话："你跟腱断了，跟我没关系，我不会让你。但你不能荒了。你荒的不是成绩，是你这十年练出来的那个自己。"

然后他做了一件事：把他的康复教练介绍给我，每周陪我上三次恢复训练。教练跟我说，方远给他打过电话，第一句是"他不能废了，这是我的对手"——教练以为是玩笑，方远又说了一遍："真的。他要是废了，我以后赢谁去？"

我伤愈复出那年的第一场比赛，对手名单里就有他。我们又一次并排站在起跑线上。发令枪响前，他说了一句："今天我可不让啊。"我说："你要是让，我跟你绝交。"

那场他赢了两秒。冲线之后，他走到我这边，跟我击掌，掌心拍得山响。看台上有人纳闷：刚才拼成那样，现在笑成这样？

对手是最好的镜子，也是最好的磨刀石。把彼此逼到极限的人，是这世上最懂你的人。

我们退役后一起开了个跑步训练营。招生简章上写着两行字："想赢，来找我们。""想找个能让你变强的对手，也来找我们。"营里的小队员问过我们：你们俩到底谁是冠军？我和方远对视一眼，答不出来——十年间我们互相赢过对方二十多次，差距加起来不到一分钟。

真正的答案是这样的：没有他，我的十年少一半精彩；没有我，他的奖牌少一半重量。这世上有一种友谊，起点是"我不服你"，终点是"没有你不行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