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医四十年:一只药箱,两代人的病历
何医生的出诊包换了四只,全村人的健康档案都在他脑子里。儿子说:我爸的电话,是爷爷的紧急联系人第一位。
何医生的出诊包,换过四只。
第一只是人造革的,是他一九八三年从卫校毕业回村时,父亲用一个月工资买的。那只包陪他走过了村里的泥路、田埂、山路,包角磨秃了,背带断了三次。如今用的第四只是帆布的,里面除了血压计、血糖仪,还有一部存着全村慢病老人档案的手机。
何医生是何家湾的村医,一干四十年。村里六百多口人,谁有什么基础病、对什么药过敏、家里的门朝哪边开,都在他脑子里。他的出诊不分上下班:半夜孩子发烧,一个电话他就背着包出门;老人行动不便,他一周上门两次量血压。有人给他算过,四十年,他走的出诊路加起来能绕地球好几圈——"都是腿走出来,摩托车骑出来的。"
他的诊疗记录是全村的健康史。一叠泛黄的出诊单从八十年代存到现在:谁家孩子哪年出的麻疹,谁家的老人哪年确诊的高血压,谁家的新媳妇有青霉素过敏史。当年那些孩子如今抱了孙子,生了病还是找何医生——"他知道我姥姥过敏,就知道我该注意啥。"村里人说。
村医的四十年,治的病不一定疑难,但守的人一定齐全。他记得每一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,是一户人家的安心。
最凶险的一次是前年。村里一位独居老人糖尿病并发症发作,白天给何医生打电话时声音含糊,何医生听出了不对——老人的语气不对,背景里的喘息声不对。他一边电话指导家属,一边骑摩托赶去,急救车到之前做了该做的处置。老人转危为安。事后老人的儿子从城里回来,握着何医生的手说:"我爸独居这些年,把您的电话设成了紧急联系人第一位。"
何医生六十岁了,到了该退的年纪。可他退不了——村里没有接棒的年轻村医。县卫健局协调后定了个过渡方案:何医生延聘五年,镇卫生院每月派医生驻村两周,同时培养定向村医。何医生现在出诊,身后常常跟着个年轻医生当"徒弟",他把四十年攒下的"土办法"和"老档案"一样样往徒弟手里交:"心电图机我用得不如你熟,但村里王婶的病,我比你熟。你俩加起来,才是合格的村医。"
前年,何医生获得了"全国最美医生"提名。领奖回来的那天,村里在村委会门口给他办了个小小的欢迎仪式。他没讲大道理,只掏出了那只最早的人造革出诊包,说:"这只包我留着。不是为了怀旧——是为了提醒自己,背起它的第一天,我答应过乡亲们:有病,随叫随到。四十年了,我还欠着下个四十年的兑现呢。"
写在最后
一个人的责任感可以有多长?何医生的答案是:以一代人的健康为长度。在医疗资源最难抵达的"最后一公里",是他这样背着药箱的人,用四十年把那公里,走成了坦途。